今年也要继续做一个好花匠。

© 月夜独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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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得见蝴蝶的房间 1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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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为什么要喜欢——喜欢孩子?”

三成不假思索就做了回答,让他吃惊的是自己在说出“孩子”这个词前居然停了一下,声音也变低了。意识到这点之后他立即闭上嘴巴,内心深处有股恶心的感觉翻腾起来,夹杂着厌憎和羞恼。

“我不喜欢孩子,从来都不喜欢。”

最后他这样说,扭头又撇嘴,声音里还带着点刻意做出来的漠不关心。

吉继看着好友的背影,他一向寡言少语,看——这个动作似乎是他最常用的来表达情感的方式,但也许是他盯得太专注,以致于让对方受不了。他看着三成站起身(他做出直起身子这个动作时时背部发出咔啦的响声),走到拉门前,只留给他一个逆光的影子。

话刚出口的时候他就觉得这个问题提出得太突然,其实这是个敏感问题,他本不应该问出来的,这是个不该涉及的话题。这是他的错。于是他张张嘴,想要说点什么来转移话题,可刚要说话却停了下来。

太阳穴在隐隐作痛,喉咙也是,这种疼痛让他瞬间产生了一种晕眩感,但转瞬即逝。

严格说来这种感受并不陌生,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,经常会有这种不适。这一切都是源自母亲,母亲,他的母亲。他下意识闭上眼,黑暗中出现的母亲温柔可亲,弯起的嘴角带着丝丝甜蜜和绝望。

病人无助的祈祷和呜咽,不懂事的孩子疯子一样的尖叫,房间里充满孤独,流动的寒意。

“你现在还在和野坂有联系吗?”

吉继缓了好一会儿才把话题跳过去,那种久远的熟悉的羞愧感又一下子回来了。

“当然。”

三成没回头,他当然不会回头,这样更好。

“那你要小心,也许有天你也会被冠上叛国者的罪名。”

他知道自己该对他说些什么比较好,但同样他知道无论自己怎么说都没有用,没有什么话能改变目前这种状况。

“我知道,他希望能在日本实现真正的民主,以不流血的方式。”

真是傻透了。吉继心里想,暗地里摇头。这种孩子似的不耐烦语气,很难令人相信说这话的男人曾经以冷峻的神态和辛辣的俏语而著称。

他又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询问今天的第三个问题,一个无法避免的问题。说实话这个也已经困扰他很久了。

“你当初为什么要退学呢,三成?”他先是咬住下嘴唇,但随即又松开,一种奇怪的渴望滋生出来,让他全身有些颤抖。“是因为我的缘故?”

他觉得自己的脸有些发烫了,也许是感冒发烧,但也可能和生病毫无关系。

“你别把自己估计得那么高,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。”三成把身体转过来,一脸的焦躁和不高兴,“我就是单纯的看清正他们不顺眼。”

“就跟我一点儿关系都没有?”

“你在说什么呢?”

摆出一副“我很忙现在没时间和你闲聊”的样子,他继续撇嘴,这次还加上了皱眉。

“我从不说废话,我当初其实就是想和那几个蠢货打一架,反正我看不顺眼他们已经很久了,后来退学是因为我觉得特殊时期读书不是个好选择,我书已经读得太多了。”

“真的和我无关?”

“……吉继!”

“我猜想你没有睡多少觉吧,” 他意识到这对话又像平时一样,在朝着某个无意义的方向发展了,前半句说完之后顿了顿,房间里只剩下呼吸声。“你需要休息。”

“你也一样。”

就知道他会这么说。

“你为什么不戴口罩?”

这是今天的最后一个问题了。

“收音机里说预计今年的感冒会很严重,传染病非常可怕,不能掉以轻心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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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是的,她在信里问我为什么不要一个孩子,真好笑,她的意思就好像是女人有了孩子就能改变什么似的。”

月世轻轻咳嗽了一声,说起这封信的情况似乎让她有些激动。放下手里的熨斗,她转过身来看着初芽,年轻的女佣人正在收拾东西——崭新的,从外面运来的塑料盘子,和传统的瓷器不同,这些盘子非常轻,也非常结实,尽管看着有些廉价,但还算好用。

她很少在别人面前发牢骚,尤其是在佣人面前。之前她一时冲动,现在话说完了她开始觉得后悔,不过初芽很尽本分地低着头,视线一时也没有离开过面前的塑料盘子,这让她舒心不少。

“我不想要孩子,因为我觉得现在不合适,也许以后也不合适,不过这些都说不准。”

她给自己做解释,手指在没熨完的衣服上划来划去。

“尽管那是我姐姐,可我觉得我们好像从来都没有相像过,她就是那种生下来就要围着丈夫和孩子打转的人,就像母亲,和老家那边的女人一样,虽然有着不同的长相,但做起事说起话来都没有什么区别。”

“这个国家长久以来都一直忽视着女人的需求,就好像女人活着的意义就是找丈夫,做家务,生孩子和照顾丈夫孩子,如果她们有人对这种观点提出异议,就会被扣上‘不守妇道’的大帽子。我讨厌做那样的女人,如果可以的话,我希望我生下来就是个男人,哪怕最后死在战场上也好——虽然战争是件愚蠢的事,虽说女人在这世界上活着要比男人容易。”

可我更讨厌自己像那些女人一样靠着卖弄手腕讨好男人的方式活着,明明还很年轻却仿佛已经到了绝经期。

初芽低着头,抿起嘴角微笑了一下,不知道这算不算附和。

“从小父亲就对我说,不要对生活抱过高的希望,因为太高的希望只会带来失望。可我总是觉得,如果连争取的念头都没有,一个人活在世上不会太可悲吗?”

通过把自己一辈子绑在一个丈夫,或者一个孩子身上的方式,来获得一种圣母一般的自我牺牲的内心满足,这样很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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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时候我会想,现在的日本有哪些女人能拥有那些外国人所说的权利?这对她们来说实在是太难了。不过因为我有这样的丈夫,所以我觉得我本身还是可以争取一下这些机会。至少,和姐姐相比,我觉得自己挺幸运。

对我来说能嫁给这样一个人本身就是一个挑战,就像是我在为我自己打一场女人的战争。

我知道他有他的规矩,他一向都很固执,就像那些外国人对自己的宗教信仰一样固守常规,而夫妻间的亲昵和其他人似乎也没什么两样。

到了晚上两个人的时候,他们重复了一次那套互相熟悉的动作,夫妻间的性生活吗,就像吃惯了的饭菜,熟悉又没新意。

月世盯着天花板,听到身旁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。

“你要去哪里?”

她翻过身,望着她丈夫。

“天还没亮,再说外面还下着雪。”

“我没告诉你?”

她摇摇头,下意识开始等待着某种令人不安的事情发生,而现实并未让她失望。

“等下会有医生来出诊,我得去接他。上次那个没什么用,于是我换了个更好的来。”

“……我也觉得上次的医生不怎么样。”做妻子的对此表现十分冷静,身体与此同时放松下来,仿佛服了镇静剂。

“你别走,”她说,黑暗中说话的语气明显要比她想用的尖锐。“屋子里挺冷的。”  

三成转过身,背对着她,衣服已经换好了,但是他没走。这让她感到有些欣慰,他留下来了,虽然只是一小会儿。

她睡着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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