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也要继续做一个好花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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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处安身 9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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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们正竭尽全力,”都筑的话听起来好像反复排练过一样,“华京院先生,正如我所说的,那个孩子的照片我已经发给了我的同事们。我们也采取了弥补措施,通过查阅近年来的婴儿绑架案的背景资料来查找规律,而且,我们也追踪了您所有的电话,万一有人打电话来索取赎金……请相信我,只要有一点线索,我就会让您知道。”

“三个月。”

我从沙发上坐起来 ,原本披在身上的衣服滑落下来。我把它捡起来,黑色长风衣,廉价款,随处可见。

他放下电话:“什么?”

“你说你把那个孩子的照片发给你的朋友,还监听了椿姬家的电话,而事情已经过去了三个月。”

“毫无结果。”

他耷拉下脑袋,摊开双手——尽管相处时间不长,我却已经发现了动作夸张是他的一贯特色。

“抱歉,还没有,没有。”

“所以我需要从你这里了解到更多情况。”

“她有男朋友吗?”

我抬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默然:“你说什么?”

“就是约会对象,照理来说,这种情况下失踪的小孩,不一般都是会被自己的父亲带走吗,或者,我们可以试着从这方面看看?”

“我想警察也是这么想的,但是他们找不到。”

“此前的事情我不清楚,但是自从我认识椿姬以来,她没有任何男性的朋友。”

“那,她吸毒吗?任何类似的药物也算。要知道,有毒品的地方就意味着存在犯罪的可能性。”

我想了想,冲他摇头。

“我不清楚。椿姬的房间里没有药瓶,没有针头,裸露在外的皮肤上也没有痕迹。”

“我想我们的方向可能错了,做了无用功。像电视里那样,一个孩子如果失踪,那通常都是身边亲近的人干的。”

像电视里那样?

我继续保持抬头往上的姿势看他,猜自己脸色应该不会太好。

“那孩子就像是凭空消失的,这不合道理。”他坐直身体,一脸严肃地看着我,“我想她应该是被什么人劫持了,比方说,华京院先生的对手?”

“你的意思是?”

他点头,双眼稳稳直视我,声音坚决。

“我想,大概就是这么回事。”

“警察会把你所说的事情解决掉,如果事情当真如你所说。”

“密是个很冷淡的孩子呢。”

他伸手过来,被我一巴掌扇开。

“椿姬是你的朋友,你不想帮助她吗?”

“然后呢,”我问他,“这种情况下,你所说的帮助,又能有什么用?难道你以为这个国家的警察只是负责抓小偷?而且,椿姬有那样的一个父亲,你以为他会什么都没没有做?除了警察和私家侦探,你觉得他不会去找灵媒,或者巫师?毕竟,他手头宽裕,命不久矣。”

“可如果我们不去做,又会怎么样?电视专家说过,如果没能在失踪的七十二个小时里破案,那么人质通常都会死掉。我不想在哪片草地上看见被报纸包裹的婴儿尸体,也不想在几年后在那些变态的录像带里看到年幼的女孩。”

“这件事,要是我们做了,我想不出会有什么危害。”

“要是不做呢?”

他看着我,脸上总是挂着的那点笑容不见了,严肃的表情出现在那张总是带着点孩子气的愉悦的脸上。

“你不想干吗?”

“你觉得我是嫌疑人吗?”

我发誓,我的话里没有一丁点儿的讽刺语气,但他的脸发白了。

我把衣服丢给他,侧过脸面对太阳。这样能够让我最快速度平静下来。我闭着眼睛,椿姬的脸在脑海里一点点浮现,黑发,红眼,苍白皮肤。没有孩子。

从记事时起,我就发现自己能够感觉到一些隐藏很深的感情波动,尤其是在恶意这一方面。我知道这么说对都筑不公平,毕竟他对我从没有产生过这方面的想法,但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。我知道自己脾气不好,任性又急躁,可我喜欢这样,就像蜗牛的房子,我躲进去,谁也别想揪我出来。这是一种典型的防卫心理机制。你得在房门刚出现松动时,就换上更牢固的牌子。

我受够了。

这几天里,我时不时会听到椿姬的声音,在我的公寓,或者在华京院家的大宅子。

我张开眼睛,尽力控制着不去想她。痛苦的记忆像缝衣针一样刺戳着我。

在我们发生争吵前的一个晚上,我回家,发现椿姬坐在客厅里哭。她身边,没有孩子。

我问她怎么了,她擦了擦脸,告诉我她没事。

我想安慰她,但从没人告诉过我,这类关怀的话语要如何开口,所以我只能硬梆梆地问,然后得到她同样硬梆梆的回答。

言语不多,其实只有一句话。

“我不爱你,”她说。

“我不爱你。”她的声音没有一点遗憾,平静甜美陈述事实。

这让我想起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,公园里衣着华丽的女孩,糊掉的妆,狼狈的脸。

我曾疑惑过,在我为她和别的男生大打出手的时候,她为什么没有恐惧的感情。我知道她在哭,因为她的男朋友强迫她和别的男生一起,而她不同意,但是那种哭泣更多像是出于一种形式。

后来我领着她在公园的水龙头前洗干净脸,才发现其实她很漂亮,尖尖的下巴,大眼睛,有几分可爱,但脸色太苍白了,眼睛中透着一种空洞。

“他们是贵族,就是学校里那种高高在上的阶级,”她这么形容之前欺负她的那些人,“有地位,有身份,但是没有钱。”

说到这里她笑了下。

“你知道的,贵族都是瞧不起暴发户。那些人,就算落魄也要落魄得像个贵族,无论如何也要和我这种‘下等人’划清干系。”

“我讨好他们,然后他们就能允许我和他们一起。”

“我想证明给自己看,就算……我也可以活着。”

她问我,对她这样一个暴发户的女儿有什么看法。

我当时选择摇头,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后来她问我,可不可以把她送回家,我答应了,但她很快又反悔了。

“你是在附近住吗?”她问我。

我点头,然后她又问我可不可以住到我的公寓。她可以付房租,为我洗衣服打扫房间,准备便当,总之就是如果我同意她住进来,她可以为我做一切事。

至于其他的……

“家长?”她侧过脸对我一笑,“我父亲很爱我,我同意就是他同意。”

现在她死了,之前和别的男人生下的孩子不知所踪。

一个孩子,一个失踪三个月的孩子,她可能已经死了,或者没有。

我垂下手臂,麻木感从指尖开始延伸,一阵阵向我袭来。

虽然只会哭泣,但她能够发出声音,安静的声音告诉能听见它的人:找我,来找我。找到我这个人,或者挖掘出我的身体。

带我回家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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