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也要继续做一个好花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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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处安身 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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华京院先生的状态很糟,而且糟糕的程度一直在不断加剧。

我看着他,屋子里黑黝黝的,酒精味十分刺鼻。

“抱歉,让您见笑了。”

他咧着嘴笑,露出白色的牙齿。双眼湿润,伴随着沉重的呼吸声。因为这笑,他轮椅里的身体也随之抖了抖。这个人远比我上一次所见的更加衰老,也许是绝望的折磨。

他按了铃,女仆人过来开灯,随后为我送来茶水,而酒……是为华京院先生准备的。

“事情进展到哪一步了?”

我其实并不喜欢他说话的语气,那种屈尊纡贵的、强硬命令性质的说法方式,但他是椿姬的父亲,为了她,我觉得我可以忍受。如果没有这次会面,仅从此前的印象中,我会想到他是个行为正常、能够自控的人,但眼下已完全不是那样。

“我们找到的线索在一个女孩儿身上,”我看着华京院先生,他的脸在听见“女孩儿”这个词的时候抽搐了一下,视线落在空气中某个虚无的点上,仿佛她的女儿就站在那儿。“椿姬叫她爱琳。那个女孩儿,在大概一年半之前,失踪了。”

叫爱琳的女孩没有家人,在这个国家只有椿姬一个朋友,没有什么与人交往的天赋,不得同龄人和年长者的欢心,失踪之后只有椿姬这个朋友发现了不妥。

报了警,之后再也没有后续。

“我知道爱琳,那个小丫头,”他说,“我一点儿都不喜欢她,我从来都不支持椿姬和她在一起。”

“有什么值得诧异的?”他接过女仆送来的手帕,捂住嘴咳嗽,然后说话,“那种随处可见的,像苍蝇一样依附在有钱同学身边的小女生,你觉得我会同意我的女儿有这样的朋友?”

“这话有些片面,不够公正。”

至少从我手里掌握的材料来说,这女孩和椿姬的关系并不完全能够用“金钱”来概括。不过华京院先生显然并不这样想。

“我不能说这世界所有人都是像我一样,但我总是觉得,绝大多数的父母都深爱这自己的孩子,无论他们做了什么。”

“我最近的状态越来越不好,我猜我可能马上就要死了,你看,我已经坐上了轮椅,这两条腿也没什么用了,或许我该考虑把它们切除掉比较好。”

他拍了拍轮椅的扶手,沉闷地笑了,这次的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,听起来有些瘆人:“就在昨天,我在轮椅上晕倒了,还好有她为我做了急救,又找来医生做后续处理。”

我看着他身后的女仆,灯光下,她眼角的皱纹没有上次所见那么明显。我猜测她的年龄大约三十出头,但绝不会到四十岁。

“我快要死了,可我有个心愿还没有了结。”

“椿姬的……那个女孩?”

我始终无法在这个老人面前平静说出“椿姬的女儿”这种话语。

“不,我对那个女孩没有什么感情,虽然是我找人来打探她的下落,但这不代表我重视她,或者爱她。”

他的脸色苍白,嘴唇却红润得可怕,呼出的气息里带着股熟透发酵的柿子味儿。

“我不想再要一个孩子来代替我的椿姬,也不愿让这个孩子成为我女儿生命的延续,我不愿意去想她是不是还活着,但我觉得我有必要知道她的下落。因为那是从我女儿身体里生出来的孩子。”

我端起茶杯,小口抿了一口,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,总是觉得入口的红茶异常苦涩。

“我想知道最后那段时间里,她经历过什么,为什么她要搬出去和不熟悉的男孩一同居住,为什么她会和我所不知道的男人生下孩子,为什么在生下孩子没多久后她就选择自杀……这些问题对我而言实在是太残酷,残酷到让我觉得我这一生是个彻彻底底的失败者。”

我看着他,他这次比上一次要来的平静,或许是身体里仅藏的生命力都随着激情被消耗到所剩无几,所以这次他的话倒是没有那么难听,虽然我还是不喜欢他对那个叫做“爱琳”的女孩的评价。

其实有句话我想对华京院先生说,我想告诉他,爱琳很可能已经死了。至少椿姬,椿姬的心里一直都存在这种念头,她认为如果不是发生了意外,她的爱琳不会离开她。

但不知为什么,我总是找不到合适的时机。

“说起来,那位都筑先生呢,他怎么没有和你在一起?”

“那家伙……不是华京院先生雇佣的人吗?”他的话令我十分意外,“我和他之间只是见了几次面而已,我和他不熟。”

“对,那个人的确是我找来的,不过那也是我的朋友介绍来的,对我来说,那也只是个只见过两次面的人呐。”

“不过他对你的事情倒是感兴趣,所以我才以为你们很熟悉。”

我把捧在手里的杯子放下,指甲掐进掌心,恐惧油然而生。

房间里除了华京院先生粗浊的呼吸声,什么都听不见。他的眼睛一直在盯着我,满心期盼从我这里能够打探到一些能够满足他的消息。

“怎么说?”

“我两次见到他的时候,他都问了很多我女儿的事,可那些事情大多是和你相关的。”

带着居高临下的笑意,他直视着我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抛出疑问,但并不打算提供答案和解释。

“黑崎君,因为你是我女儿最后的朋友,所以我无论如何得提醒你这一点。小心那个男人,他对你的过去很在意。”

离开的时候天还没有全黑,我站在华京院宅邸外,看着半暗的天光一点点笼罩下来,心情十分不佳。

远远有一辆车开过来,我给它让了路,司机把车停在大门旁,华京院先生的女仆走出来把医生迎进来。那医生从车上下来的姿态我隐约有些熟悉,但不知道在哪里见过。

最后我选择坐车回家。计程车的车费虽然比较高,但还在可以接受的程度,我讨厌冷天气,讨厌在傍晚的冷天气里步行。

车到了目的地,我开门下车,然后抬头冷对那个站在树下的一团黑的男人。

我们四目相接,他咕哝着,神态一如往日,看不出什么异常:“这天气真冷,密,让我进去坐坐吧。”

脊背上一片冰寒,我觉得自己好象正在失去力气,标识危险的讯号混杂说不出缘由的委屈涌上,路灯的白光刺得眼睛干涩酸痛,让我差点哭了出来。

我想让他走开,离远些,别管我……但我听见一个声音说好,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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